雲氣在青崖主峰的斷壁間流轉時，林縛的道袍已被山風浸得發沉。他枯坐在此地已有三七二十一日，膝前那尊掌大的青銅小鼎始終懸在三寸高的空中，鼎刻着的二十八宿紋絡時而亮起銀芒，時而又歸於沉寂，像極了他此刻起伏不定的息。

“還在卡着‘三花聚頂’的關竅？”

蒼老的聲音自崖後傳來時，林縛眼皮都未抬。他認得這是守山長老玄機子的聲音，這位活了兩百餘載的老修士，袖口總沾着松針，彷彿永遠剛從後山的松林里走出來。果不其然，下一刻便有帶着松脂香的風掠過耳畔，玄機子那柄用雷擊木做的拐杖“篤”地在林縛側的岩石上，震落了幾點碎石。

青銅小鼎的暈猛地了，林縛間溢出一悶哼，指尖掐着的“凝神訣”險些散了。他這才緩緩睜眼，眸中先是一片混沌，待看清玄機子那滿是皺紋的臉時，才漸漸聚起清明：“長老，弟子三花總在聚頂時生變，庚金之花剛到泥丸宮，便被一濁氣衝散。”

玄機子蹲下，枯瘦的手指在鼎輕輕一彈。清脆的鳴響里，林縛忽然覺得丹田一陣溫熱，原本紊的息竟平順了些許。“你這鼎是十年前在隕星谷得的吧？”老修士的目落在鼎耳上那道細微的裂痕，“裡面封着半道隕星煞，你想用它助你聚頂，無異於抱薪救火。”

林縛心頭一震。當年他在隕星谷險死還生，只當這青銅鼎是件能溫養靈氣的法，卻不知裡面還藏着隕星煞。難怪每次催鼎中靈氣，丹田總會泛起一寒意，此前只當是自己修為不足，未能完全掌控法，如今想來竟是這煞氣相擾。

“可弟子已將全靈力與鼎綁定，若強行剝離，怕是要傷及道基。”林縛的聲音裡帶着幾分無奈。修士與法綁定，便如骨相連，尋常法倒還罷了，這青銅鼎已隨他十年，早已融他的修行系，若是貿然斬斷聯繫，他這百年修為怕是要折損三。

玄機子沒接話，只是轉走向崖邊。他站在斷壁前，着遠翻湧的雲海，拐杖在崖石上輕輕敲擊：“你看那雲，聚了又散，散了又聚，可天始終是天。”他頓了頓，側過頭看向林縛，“你的問題，從來不是鼎里的煞，是你太怕失去這百年修為。”

林縛默然。他自十五歲上山，苦修百年才到“三花聚頂”的門檻，青崖宗同輩弟子中，他已是最快的一個。可越靠近這個門檻，他就越患得患失，總想着藉助法之力穩妥突破，卻忘了師父當年說的“道在己，不在外”。

“今日起，你把這鼎留在崖上，每日辰時來此枯坐，不許用半點靈力。”玄機子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何時能在這崖上坐得風不、心不搖，何時再談聚頂之事。”

林縛看着膝前的青銅鼎，手指下意識地蜷起來。這鼎陪他走過了太多險地，早已是他修行路上的依仗。可玄機子的話像一把鎚子，敲碎了他心中的執念——若連捨棄法的勇氣都沒有，即便強行聚頂，將來也難有大就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抬手結了個“解印訣”。指尖泛起淡金的靈，順着鼎的紋絡緩緩遊走。當最後一道靈從鼎耳的裂痕褪去時，青銅鼎“噹啷”一聲落在岩石上，鼎的二十八宿紋絡瞬間黯淡下去，像是失去了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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